2007年1月3日 星期三

經濟學的獨裁者迷思

本文刊登於2006年12月17日中國時報,是為了回應吳惠林與張鐵志兩位先生的文章所寫,原文位置在:

經濟學的獨裁者迷思


日前貴報刊登吳惠林教授的文章,文中以皮諾契特統治下的智利作為例子,討論經濟自由與政治自由孰先孰後的問題,翌日張鐵志先生亦對此做出回應。筆者以為張文的論述確實切中實情,擬在此多加補充。

一九七零年代的政治學界,還充斥著所謂的「現代化理論」,亦即先引入資本主義市場經濟,而後才能達成民主化。因為當時的民主國家很少,同質性亦很高,也因此芝加哥學派大師傅萊德曼這一席話,今日雖貌似擁護威權統治,但在當時並不是驚世駭俗之語。

近年來隨著民主化的浪潮越形擴大,其研究素材大幅增加,現代化理論也遇到了若干侷限,經濟自由是否能引領國家走上政治自由,也開始出現了問號。就以智利為例,皮諾契特的統治末期出現了連續的流血暴動,國家也因而陷入動盪不安;知名學者Przeworski即認為如果沒有皮氏的威權統治,智利的經濟發展應該可以更好。此外,Przeworski在1991的著作「資本主義與國家」中也指出,許多獨裁政權都是由市場經濟中興起,因此經濟開放不代表政治就會自由。

話雖如此,但傅氏這種「開放經濟,封閉政治」式的觀點,現在竟已成為中國大陸的顯學,很多中國學者拿中國與俄羅斯作為對比,認為俄國採行政經同時「一步到位」的改革,是現在俄羅斯發展不及中國的原因。近年更有新威權主義學者提出中國只需要法治,而不需要民主的政治主張,象徵著這種附和威權的思維在中國頗有市場。

姑且不論以十五年的時間評價現有的政治體系是否過於倉促;然而,沒有政治自由的市場經濟,必然造成分配上的不公。目前中國的貧富差距不斷擴大,貪污盛行,都與缺乏民主體制息息相關,而這些問題,都會給未來的政治改革投下不利變數。

排拒政治自由給中國政治帶來的另一層負面影響,則是民主價值的空洞化。近年來的研究紛紛顯示,多數中國大學生無意從事不能帶來高薪的社會與政治工作;而許多對中國中產階級的研究亦顯示,這些中產階級多對政治改革採保留態度。這也表示,市場經濟並不能自動產生捍衛民主價值的公民社會。

新威權主義常使用台灣做為例子,但正如張文所說,台灣的民主化不是光靠經濟發展就能自動完成;舉凡社會運動的投入、領導者的信念、國際的道德壓力,都是台灣民主化的重大推力。但即便如此,二零零零年若無連宋的分裂,台灣的民主化也難在本世紀初便告發生,可見越推遲民主改革,只會越增加民主改革的難度。民主是一種生活方式,仰賴的是具體實踐,而非空中畫餅。

傅氏的理論,與很多新威權主義者一樣,都必須有「獨裁者是溫和理性」的哲君式前提才能成立。這些改良主義者在歷史上不是沒有,但總是可遇不可求;智利的皮諾契特、南斯拉夫的狄托,都曾試圖採取「市場開放、政治緊縮」的改良主義路線,但是往往人亡政息,無以為繼。其中智利在皮氏下台後,在各黨派的戮力合作下,尚能穩住民主的局面;但南斯拉夫則因為狄托任內拖延了民主改革,以至於在經濟崩潰時,國家無力緩解民族矛盾,因而造成了種族對立乃至屠殺的憾事。

南斯拉夫的種族惡鬥苦果,一直要到狄托死後二十年才真正爆發出來,現在口口聲聲支持新威權主義的中國學者,可曾真正思考過抗拒政治自由的代價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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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國時報 A19/時論廣場 2006/12/14

獨裁者的經濟學分
【吳惠林】
  二○○六年十二月十日是國際人權日,戕害人權的智利前獨裁者皮 諾契特,卻在此日因心臟病逝世,享年九十一歲。死訊傳出,智利人 反應兩極,曾遭其迫害的民眾,在智利首都多處舉辦慶祝活動;另一 方面,也出現死忠支持者認為皮諾契特是智利的救星,因其讓國家免 受共產主義荼毒,而前英國首相、主導英國自由化政策的佘契爾夫人 ,也對皮諾契特的死亡表示十分難過。

  也就在皮諾契特過世的前一天,一份民調數據印證智利人對其矛盾 的愛恨情結:受訪者中有四成五表示,皮諾契特是智利史上最偉大的 統治者之一,應以國葬厚待之;但另外五成五的受訪民眾卻認為,國 葬是對皮諾契特政權受害者的褻瀆。為何會有此種兩極化的反應?答 案就在「經濟」。

  皮諾契特在一九七三年九月十一日發動軍事政變,推翻左派政權, 其在位的十七年間,致力推動市場自由化政策,締造了生氣蓬勃的經 濟成長,讓智利迅速躍升為拉丁美洲最富足的國家。

  皮諾契特實施的政策可說符合自由經濟,舉凡撤除貿易管制、減少 政府干預、推動國營事業民營化、開放民間承辦社會保險等等,與一 九八○年代美國雷根總統和英國佘契爾夫人共同推動的政策異曲同工 、相互輝映。令人好奇的是,皮諾契特對經濟一竅不通,為何也會和 美、英兩國同步進行違背主流政策的經濟自由化?原來他充份授權給 一群被稱為「芝加哥小子們」(Chicago boys)的年輕技術官僚,讓 他們以智利作為實驗場。

  顧名思義,「芝加哥小子們」就是美國芝加哥大學培育出來的。眾 所周知,芝加哥大學的經濟學系是全球自由經濟的大本營,以「芝加 哥學派」享譽全球。該學派最有名的領導人物是十一月十六日剛辭世 、一九七六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傅利曼(Milton Friedman)。儘 管傅利曼本人並沒真正教導過這批智利的「芝加哥小子們」,但因傅 利曼曾訪問過智利,提供皮諾契特政府實施自由經濟點子,於是被世 人認定他幫皮諾契特發展經濟,鞏固其地位。

  我們知道,皮諾契特的獨裁形象深入人心,他踐踏智利民主傳統, 被列為二十世紀拉美暴君的頭號人物。其政權暴行包括綁架、處決, 以及秘密集中營裏昏天暗地的酷刑淩辱等。他在位的十七年間,至少 有三千一百九十七人因政治理由遭殺害、三萬多人被迫害、無數人遭 非法禁錮、成千上萬人被迫流亡。

  傅利曼也因此受到波及,在一九七六年諾貝爾獎宣布其獲獎至頒獎 典禮期間,都有聲勢浩蕩的抗議場面,並有不少德高望重專家公開指 責傅利曼助紂為虐、為虎作倀,根本沒資格得獎。不過,皮諾契特或 因經濟改革而維持政權,但是他下台流亡海外,是否也是經濟發展了 ,導致人民有本錢爭取政治自由之故呢?

  這其中隱涵著一個重要問題:軍事高壓統治下,經濟自由可行嗎? 縱使可行且獲致良好成效,會不會使軍政權的壽命延長、甚至更好, 而剷除異己的恐怖行徑會更加嚴重?

  這個問題的答案或可在傅利曼一九六二年出版的《資本主義與自由 》這本名著第一章〈經濟自由和政治自由之間的關係〉中找到。該書 是傅利曼最有名的「入世」作品,若非要將這兩類自由排出優先順序 不可,而目標是促進住民的福祉,則經濟自由是較優先的。此理論也 或可由智利和台灣自經濟自由過度到政治民主的事實得到印證。

  那麼,如今我們更關切的是:中國會不會走同樣的路?若會,「民 主中國」何時來到?

(作者為中華經濟研究院研究員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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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國時報 A19/時論廣場 2006/12/15

《觀念平台》兩種自由
【張鐵志】

  政治自由與經濟自由何者為優先?

  智利獨裁者皮諾契特過世又讓許多人關心這個問題。這問題和台灣 尤其相關,因為智利和台灣的威權統治都被視為是威權有利於經濟發 展的重要佐證。

  這也是昨日吳惠林教授在時論廣場〈獨裁者的經濟學分〉一文的主 要論點。他引用偉大經濟學者傅利曼的結論說,如果「目標是促進住 民的福祉,則經濟自由是較優先的。」更進一步,「如今我們更關切 的是:中國會不會走同樣的路?」

  我深信吳教授絕對是反對獨裁。但是這種經濟自由優先於政治自由 的的主張,卻不免給予威權統治者(如他所關切的中國)鎮壓民主與 人權的正當性,且在學術的經驗分析上也有不少脆弱的假設。

  首先,認為政治自由是好事,但主張經濟自由優先的人,是認為經 濟自由會進一步帶來政治自由。然而晚近政治學研究已經拒絕這種觀 點。經濟發展不一定會帶來民主;而民主化的動力是多重的。

  以吳教授關心的智利來說,的確他們如吳教授所說是拉美的經濟模 範生,但在拉丁美洲發生民主化的不是只有智利,而是幾乎所有國家 。可見其非如吳教授所說是前一階段的經濟發展提供了民主化動力。 事實上,許多拉美威權體制的崩解不是由於經濟發展,而是經濟衰退 。關鍵是,不論是長期的經濟成長或是短期的經濟崩潰,獨裁者都不 會自動放棄政治權力。這可能有賴於政治菁英的鬥爭,但更必須有政 治異議者的勇氣與智慧,來組織一個有效的反對運動。

  台灣的經驗也是如此。雖然經濟的確在民主化之前開始起飛,但是 一方面民主化有其他動力(如本土化),二方面這些結構性矛盾(經 濟或族群)不會自動決定政治結果。在民主化過程中的每一個關口, 反對運動的前仆後繼,其他社會力量的介入,以及威權統治者的回應 ,都決定民主化的進程。

  再者,主張經濟自由優於政治自由的人預設後者會不利於前者。但 我們沒有理由相信有人權和言論自由會對經濟發展有負面影響,或者 沒有政治自由的威權體制是經濟發展的前提。民主體制雖然可能不如 威權體制的決策迅速(這是威權的唯一優勢),但卻可能由於更多的 討論而有更好決策品質,且由於政治菁英面臨選舉壓力,所以有更高 誘因提供好政策。

  回到吳教授和我們都關心的中國經濟發展與民主化的問題,近來許 多對中國中產階層和企業家的研究,都證明他們在政治改革上的保守 性,而不是會爭取更多政治權利。

  政治自由的犧牲不必然會換得經濟自由,而經濟自由的獲得也不必 然帶來政治自由。要追求經濟自由和發展,需要的是好的政策與制度;而要獲得政治自由與民主唯一的道路,就是直接走向民主與自由, 而不是繞一條先經濟再政治自由的岔路──且在這條岔路上必須先丟棄尊嚴、人權甚至生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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