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國發動的倒薩戰爭已經發生將近四年了,最近美國布希總統又宣布要增兵伊拉克,與貝克小組的研究成果打對台。基於某些因緣際會,我最近有機會又得知了朋友對我支持伊拉克戰事的看法,我很高興大家還關心這個話題,也很高興我的朋友持續抱持著人道關懷,當然更高興也可再做一番交流。
基本上,我尊敬許多反戰者,這些反戰者基於人道的關懷,鄙視各種型態的戰爭,甚至深入險境,願意關懷身在砲火下的人民。這種胸懷,我很敬佩。
但話說回來,很多人對於倒薩戰爭的反對看法,我個人卻覺得是禁不起現代文明檢驗的。有論者以為我「認為要維護和平民主,必須要有霸權,所以我站到了布希一邊」,我想也是斷章取義的說法。利用這篇文章,我可以說說我的想法。
仔細看過我文章的人,就會知道,我不支持霸權,我最支持的對象是全世界人民能夠基於民主等值原則而廣泛參與的「世界政府」,也就是cosmotarianlism。如果這樣的的世界政府不可得,那麼我就支持比較能夠促成這樣政府出現的權力安排。
布希發動的倒薩戰爭,當然很有瑕疵,美軍虐囚的部分,就代表至少有一部份人發動(參與)戰爭的動機是可議的,這一點我不想去替布希與他身邊的好戰派去辯護;但凡事從動機出發,固然可以有一部份可討論的價值,但對於是非對錯卻沒有決定性的影響。舉個例說吧。台灣最近很多人在爆料,弄得舉國上下都在「以爆制爆」,但與其去指責這些爆料的的人是不是動機可議,不如去討論他們為什麼要爆料?他們爆的料是不是真的?對於全國人民而言,就算邱毅等人爆料的動機是極度低劣,但只要他們爆料能對國家社會產生進步警惕的效果,那麼我們就可以容忍,我們只是要提防,不要讓他們的手段也跟著動機一起低劣起來,如此就夠了。
其實這件事情所謂的受害者特質,正是對於「動機論」最好的反駁,就算布希及他的同黨是為了石油、金錢、美國霸權地位而入侵伊拉克好了,難道海珊會比他還高尚嗎?布希再壞,難道壞得過海珊嗎?海珊殺人,大家不聞不問;而布希殺人,大家就拼命嚷嚷,這難道不是人道主義者的虛偽嗎?如果大家因為布希身邊都是壞人而反對布希派軍進入伊拉克,是不是也應該去平壤抗議金正日集團對於異己的屠殺?這些所謂人道主義者的反戰說法,其實骨子裡就是反美或反帝而已。
反美與反帝應不應該,是另一個問題。美國拒不簽訂京都議定書,造成廣大人類的利益受到影響,這點我們當然要反對。但如果反對美國只是因為美國是霸權,那麼其說服性就相對較弱,也等於無視獨裁統治的危害。知識份子與當權者的關係必然是緊張的,所以知識份子對於霸權採批判的態度,這點無可厚非;但是如果因為「反霸」,而就要合理化各種傷天害理的行為(如恐怖主義或姑息海珊),那就是失去了知識份子的道德良知。
我支持這場戰事,不是因為這場戰爭很正義、很高尚,而是因為我找不到任何不這樣做的理由,很多反戰的理由,經過現代文明的檢驗,根本就是站不住腳的。這些說法如下:
一、伊拉克的事情應該由伊拉克人決定,美國沒資格介入。
這個說法簡直荒謬至極,如果這種說法成立,那麼先進國家幹嘛給第三世界國家援助?我們為什麼要支持中國海外民運?在現在這個世界中,國界之分不應該成為人權受到侵害的藉口。
當年台灣在威權體制下,如果不是因為許多國外人士的奔走,冒死把海外黑名單外流、如果不是美國與其他國家給台灣政府壓力,台灣島內不知道要添加多少亡魂?當年中國婦女被迫纏足,如果不是西方國家運動人士拼命奔走,不知還有多少婦女要受遺毒所害?
為什麼南亞海嘯,世界要對受災國伸出援手?為什麼盧安達進行種族屠殺,許多國家要出兵制止?為什麼我們不讓他們「政府自行處理、人民自行決定」就好?因為全球人類的命運是休戚與共的,所以不應該讓國界之分,成為主權政府剝奪人民生存權利的理由。
奧地利的新納粹黨受邀入閣,歐盟各國揚言經濟制裁奧地利;澳洲的一族黨獲得部分席次進入國會,各界都要表示譴責,為什麼?難道奧地利人與澳洲人沒有資格決定自己的事務嗎?外國人憑什麼干預呢?原因就是因為獨裁乃是世界之敵,全世界人類都有可能遭受獨裁所造成的禍端,也因此這些國家內偏激極端的主張能夠進入國會,就不再是該國的內部事務了。獨夫賊子,是人人得而誅之的。
也因此,濫殺無辜的獨裁者當政,絕對不是伊拉克人的家務事,而是全體人類的事情,任何愛好並實行民主體制的人,都有權介入。
二、侵伊未經聯合國同意,因此不可行
這個說法乃是假設了聯合國是正義的化身,這我完全無法認同。姑且不論聯合國內許多國家都非民主國家,聯合國一國一票的原則,根本也違反全球人民的直接參與、等值計算的原則。
聯合國根本只是個國家主權機關維護自身利益的角力場,也因此根本就不是什麼正義的機構,聯合國也許有他的國際功能,但我們絕不能因此說聯合國是正義的。
波士尼亞內戰時,聯合國沒有派兵前往,而坐視不管,難道這代表南斯拉夫獨裁者米洛賽維奇是正義的,而干預的美國是不正義的嗎?台灣被中國打壓,連WHO這樣的人道機構都進不去,難道因為這是聯合國做的決議,所以打壓弱勢的中國是正義的,而台灣方面是不正義的嗎?
聯合國與正義公理無關,它充其量只是個解決衝突的管道,因此沒有資格扮演正義的化身,聯合國多年來對於獨裁政權的姑息與無力,是世界的恥辱,我們不嫌棄它就很好了,竟還把它當作判斷是非的根據,這實在是令人無法接受。
三、侵犯主權國家是破壞國際法
依老舊的國際法來看,侵犯主權當然是破壞國際法,但主權是什麼?主權只是幾百年前歐洲王室要跟教會奪權所發明的名詞,其內容無比空洞,沒人說得上來它究竟是什麼,大概只能說是某民族國家在他轄區有至高無上的管轄權,外人不得干涉。在全球來往如此頻繁的今日,這種論調不僅過時,也顯得愚昧。
什麼理由,讓國內統治者有至高無上的權力來排除外人的干涉呢?又是什麼理由,讓倒行逆施的統治者可以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呢?如果這些問題不解決,主權的說法就是站不住腳。
英國有位學者Jackson,他研究了許多亞非殖民地獨立後的情形,寫了一本書叫做「半國家」(Quasi State),他發現,在殖民者來到之前,原先統治者的統治基礎並不是以國家的方式存在的,而當殖民母國撤出後,這些殖民地就在當時的歐洲傳統下「建國」了,進而享有了「主權」。有了「主權」這個利器,這些統治者遂有了尚方寶劍,可以專心從事迫害人權的「工作」,西方國家基於主權原則,一直不敢干預,結果造成大規模的人道悲劇。
換言之,State在西方原始的意義,是跟著國家治理能力的現代性而來的,它意指著國家機器在文明生活上的全面進步(包括精神與物質),然而這些前殖民地國家沒有經過這個過程就有了國家,享有了西方國家的主權,結果對當地人民來說,反而是一場災難。
我引這個說法,不是要說殖民地人民不配建國、或是不配享有自由權,我是要說,主權這個觀念,本身的弊病很大,尤其是提供了獨裁者很多規避的藉口,這是目前國際法很大的漏洞,其實以現今全球化的程度來看,主權能應用的範圍越來越窄,現在更新的說法,是認為主權是相對的,國內統治者並沒有完全排除境外勢力的權力,也就是說,一個負責任的國際社會,目前正在形成中,也因此伊拉克並沒有規避其國際責任的藉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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換言之,反戰不應該是情緒化的言語,因為大部分的反戰理由,都禁不起檢驗。反戰應該是嚴肅的討論,也就是戰爭是不是可以避免?戰爭是不是能夠帶來伊拉克人民的幸福?我們需要進行豐富的討論才能論斷,而非抱殘守缺,謹守著幾千年前的教條不放。
對於海珊這種獨夫,如果國際上能提出一種兼顧和平與正義的方式讓他下台,那我絕對舉雙手贊成;問題是即使是從今天看來,我們還是看不出這種方式成形的可能,很多自私自利的國家也不樂見這種情勢發生,因此這是一條死胡同。
至於戰爭是不是為伊拉克民眾謀了幸福,則是可討論的議題。
今天美國在伊拉克的處境當然是陷入了一種泥淖,伊拉克內戰不斷,很多人都指責布希與他的新保守派幕僚,連新保守主義的大將福山(Francis Fukuyama)都轉而對這場戰爭持保留看法。我的看法雖跟福山有點類似,但是可能是因為我不是美國人的關係,所以我可以跳脫出美國中心的思維。
福山已與布希的智囊集團已經劃清界限,他認為這些智囊沒有對伊拉克情勢與美國的國力做出正確評估,竟然天真地認為美國可以在一兩年內就從伊拉克全身而退;結果在戰後重建計畫付之厥如的情形下,讓伊拉克陷入嚴重動亂之中,也讓美軍動彈不得。
我認為福山的批評是對的,也就是布希的這群幕僚們,其實都不是中東問題的專家,而是些夸夸而談的莽夫,他們沒有做過深入的研究,就樂觀地認為只要海珊一垮,伊拉克政府可以馬上成立運作,這是其一;同時,他們也低估了伊斯蘭不同教派之間的對立性,認為只要恐嚇伊朗與敘利亞,就可以使他們支持的什葉派與遜尼派休兵。
事實證明這些工作很困難,而且如果沒有伊斯蘭教士的支持,新政府的重建就遙遙無期。福山則認為,伊拉克的重建工作如果要能完成,起碼要有美軍要有駐軍十年以上的承諾,才可能辦到。
我認為,布希政府在伊戰問題上,犯了一系列錯誤:
1.第一是形成一種非友即敵的氛圍,杜絕了國內的多元建言,讓某些極端與逢迎之士得以成為決策的中心,最後形成一種「愛國正確」,把自己陷入資訊封閉的狀態。
2.第二是私心自用,排除其他國家參與伊拉克的重建規劃,使新政府的正當性降低,也使各國在伊戰問題上猛扯後腿。其實,伊拉克新政府要能順利運作,除了國內各派系必須有某些協議之外,鄰近利害相關的國家如伊朗、敘利亞與土耳其都必須能夠參與(因為伊拉克境內的宗教種族情勢使然),雖然美國可以主導伊拉克政府的大致走向,但是如果讓周邊國家協助參與,就可建立各勢力之間的信任感。
3.第三是執行力有問題,對於伊拉克經濟重建始終拿不出有效的辦法。之前布希政府把伊拉克問題與巴勒斯坦問題掛勾處理,認為這樣可以勾勒出一個中東和平民主的「路線圖」。但是時至今日,布希對於伊拉克問題的說法仍舊空洞,以色列雖從巴勒斯坦撤軍,但以色列與真主黨、巴游之間戰事卻節節升高,美國也無力制止。由此可見,布希政府高調唱得很好,政策的執行力卻有大問題。
那現在的結果是否會影響我當初支持戰爭的決定呢?我覺得沒有,我認為這場戰爭的本質是可以接受的,只是錯誤的執行造成如今的苦果。
有人可能會說,你看現在伊拉克人民深處水深火熱之中,這不是美國發動戰爭害的嗎?我認為,美國確實要對計畫不良負起責任,但是伊拉克目前內戰的問題,並不全是美國的責任。如果美國不發動戰爭,海珊與他的黨羽繼續以恐怖統治屠殺異己,情況不見得更好。再者,以伊拉克的內部複雜度,就算海珊壽終正寢,內部還是會發生權力爭奪動亂,只要沒有民主機制可以解決種族衝突,伊拉克內戰的因子就會持續存在。
我以為,如果當年布希能夠晚幾年再發動這場戰爭,也許情形會改善許多。一方面美國政府可以利用這段時間聽取專家的意見,研擬可行的重建辦法,另一方面可以廣招伊拉克的重量級政治人物,為日後重建制憲訂下若干權力安排的基礎。更重要的是,當時美國可以專心在阿富汗進行民主重建,幾年後再根據美軍在阿富汗的經驗調整其伊拉克戰略(例如:部隊派遣、當地軍警的訓練、糧食援助等等),這樣美軍就不至於在打勝後陷入無所適從的困境。如果當年布希這樣做,今日的伊拉克也許會有不一樣的面貌也說不定。
民主是最好的政策藥方,布希今日遭此苦果,正是因為他破壞了美國國內的民主氛圍,形成新的麥卡錫主義,以致於決策進退失據。這也提醒了我們,唯有民主才能建立民主,布希的大軍可以摧毀海珊,但他的反民主作為終究讓他的伊拉克民主計畫踢到了大鐵板。
至於我對增兵的看法,我認為增兵是軍事問題,不是政治外交問題,兩者既不能混為一談,也不是零合遊戲。布希總統可以增兵,但是不必然要放棄與鄰近國家的對話;同樣的,國會所主張的政治外交路線,也不必然就代表美國不應該增兵伊拉克。
對於伊朗這樣的國家,單純地圍堵它,也許能夠降低它的國際影響力,但是並不能解決伊拉克境內的問題,因為只要伊國境內的什葉派與遜尼派仍然無法和平共處,就算沒有伊朗的武器供應,雙方拿鋤頭也可以繼續上陣廝殺。所以現在的當務之急,是建立當地的和解機制,並讓維和部隊取得兵力優勢,這樣才能給予各方一定程度的安全感。
推翻獨裁只需要火砲;但是要建立民主,就需要信任。美國必須讓伊拉克人信任,才能對伊拉克的民主工作起到正面效果,增兵可以是一種責任感的展現;但是必要的和解與對話,也是不可或缺的。美國固然不應該對暴力低頭,但是起碼可以做到消除誤解,減少誤判,這是美國的另一番責任。
2007年1月16日 星期二
伊拉克戰爭的功過是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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ironwall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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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9:11
標籤: American Politics, International Relations, US Foreign Policy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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